
《李娃传》的原文及翻译如下:
原文
汧国夫人李娃,长安之倡女也。节行瑰奇,有足称者。故监察御史白行简为传述。
天宝中,有常州刺史荥阳公者,略其名氏,不书。时望甚崇,家徒甚殷。知命之年,有一子,始弱冠矣,隽朗有词藻,迥然不群,深为时辈推伏。其父爱而器之,曰:“此吾家千里驹也。”生岁未满二十,不幸遘疾。旬日之间,至增仆隶,罄其家赀,药石之费,不啻万计。经岁余,其疾稍愈。公念之曰:“吾家业素衰,此子之费,不减万缗。吾既老矣,此子复若之何!”于是命驾送之京。生既至,谒见日,因闲游,遂及平康之东隅,入其门,升其阶,有一人焉,方凭一双鬟青衣立,妖姿媚态,绰有余妍。生不觉停骖久之,徘徊不能去。乃诈坠鞭于地,候其从者,取鞭而诒之。生曰:“某余生也,姑从丈人之命,将适上京。有亲戚住此,欲往省之,不意邂逅仙姬于此。”其人曰:“某李氏。”生曰:“某荥阳郑氏之子也。”其人笑曰:“尚子之言谬矣。荥阳郑氏,世胄之家,何为与娼家为亲?”生曰:“非敢谓然。但所居与某相邻,复是同姓,因是相托,冀其达情于阿母耳。”其人曰:“可,吾当白于阿母。”遂入门告母。母谓曰:“前时有一秀才,来与吾甥姨相识。岁余,密约窃欢,后竟相负,遂捐馆舍。吾甥与某,素未相识,何乃遽托斯事?”其人曰:“渠云:‘与儿家相邻,复是同姓。’”母曰:“向吾甥来,尝托此人致意于吾。吾亦曾问之。云:‘不识。’今何因复来?”其人曰:“渠云:‘欲往亲戚之家,不意遭逢。以郑郎性本迂阔,好尚疏野,每托人致意,终无成就。今又逼行,将谓见弃,故敢自通,冀达微诚耳。’”母曰:“渠何色目?”其人曰:“与其奴仆,黦秽不可近。所乘骡,亦甚羸弊。”母曰:“可令与某甥子相见。”遂令相见。
生遂下阶拜之。母曰:“某有一女,亦颇端丽,愿以奉君子。”生曰:“某以贱劣之躯,岂敢是望。”母曰:“某亦不恤其他,但令渠与汝相从为伉俪耳。渠有少过,汝当容之。吾亦不望汝囊贮丰盈,但令渠出入无饥寒足矣。”生曰:“某谨奉教。”遂与李氏相从。岁余,资财仆马荡然无存。荥阳公累遣家僮疾往候之,生杳无消息。公乃自与家僮辈寻之,凡历六七日,至平康东隅,见一门,扃鐍甚严。试以指弹之,有应者,问为谁。曰:“荥阳郑郎也。”遂开门纳之。见生鬓发苍皤,半无牙齿,伛偻咳唾,垂死于床榻之上。公大惊,下阶叩头曰:“儿不肖,辱破家门,不敢复归。”公曰:“吾以汝为死矣,何意犹在此邪?”遂与俱归。至其舍,下榻扶生上,衣以绣襦,饵以汤药。累月余,稍愈。公因责之曰:“吾与汝为父子,虽不能训习诗书,亦当教汝经营生理,何为踟蹰于倡门,自为黩货之计乎?”生曰:“某初不知,为同辈所见诱至其门。初谓小累,固当不久。乃至弥年载余,所费不赀。欲去,彼不放归。又惧累辱门户,遂隳其志。”公曰:“汝为竖子所诱,陷此颠沛。今复何颜以见亲戚乡里邪?”生曰:“某已失身于人,虽愧辱门户,无何面目复归乡里。如念畴昔之恩,异日得志,思相报也。”公曰:“吾亦不望汝报。但念汝自幼及长,未尝为我家作得一事。今复以荡子之身,蒙我衣食,吾所以不能忘情者,以尔先人之故也。吾亦不能使尔至困辱之地。可随吾归,当与尔二奴,数顷田,为汝立室宇,使汝为人。汝若能为吾养老送终,吾亦有所望于尔也。”生曰:“谨奉教。”遂与公归。
其后岁余,生能自谋衣食。公曰:“吾家骐骥足下,今已成立,可求配偶。”遂以族望之女妻之。岁余,生一子。公喜曰:“吾门有后矣!”其后公寝疾,生侍医药,竟不痊愈。公临绝,执生手曰:“吾以不肖子累君,君能成吾志,吾死何恨!”言讫而卒。
翻译
汧国夫人李娃,是长安城里的妓女。她的节操品行美好出众,有值得称道的地方,因此监察御史白行简为她作传记述。
天宝年间,有位常州刺史荥阳公,这里略去他的名字,不作记载。当时他的声望很高,家中人口很多,财产丰厚。五十岁那年,他有一个儿子刚满二十岁,长得聪颖俊秀,且有文才,杰出不凡,深为同辈人所佩服。荥阳公更是喜爱并器重他,说:“这是我家的千里马。”这位公子还未满二十岁,就不幸生了病。在十多天的时间里,荥阳公为他增添了仆人,花光了家里的财产,医药费不少于万贯。经过一年多,公子的病才稍微好转。荥阳公考虑着说:“我家产业一向衰败,为这孩子治病,已花费不少于万缗的钱。我已老了,这孩子将来又怎么办呢?”于是准备车马送他到京城。公子到京城后,拜见父亲的日期定在某日,他趁空闲到各处游玩,于是来到平康里的东边,走进一家妓院,登上台阶,看见有一个人正靠着一个梳着双鬟的婢女站着,姿态妖媚,美丽动人。公子不知不觉停下马来看了很长时间,徘徊着不能离去。于是他假装把鞭子掉到地上,等待仆人前来捡鞭子,自己则一个劲地看李娃。李娃也回望着他,那样子对他十分中意。公子说:“我是郑家的儿子。”那人说:“您是荥阳郑氏之子吗?”公子说:“是的。”那人笑着说:“您说的话不对。荥阳郑氏,是世代显贵的人家,怎么会与我们娼家结亲呢?”公子说:“不敢这样说。只是我住的地方与你们相邻,又是同姓,因此相托,希望你把我的心意转达给你母亲。”那人说:“可以,我会告诉母亲的。”于是进门告诉母亲。母亲说:“以前有一个秀才,来与我外甥相识。一年多后,两人秘密约会欢乐,后来秀才竟背弃了她,于是她忧郁而死。我女儿与某秀才,从来不认识,为什么突然托付这件事呢?”那人说:“他说:‘与我家相邻,又是同姓。’”母亲说:“先前我女儿来,曾托这个人向我致意。我也曾问过他。他说:‘不认识。’今天为什么又来了?”那人说:“他说:‘想去亲戚家,不料在这里遇见。因为郑公子性情本来迂腐,爱好疏远粗野,每次托人致意,始终没有成功。现在又逼他上路,他以为被抛弃了,所以敢自己来通报,希望表达他的诚意。’”母亲说:“他长得怎么样?”那人说:“和他的奴仆一样,污秽不堪接近。所骑的骡子,也很瘦弱。”母亲说:“可以让他与我外甥相见。”于是让他们相见。
公子于是走下台阶拜见。母亲说:“我有一个女儿,也很端庄秀丽,愿意许配给你。”公子说:“我以低贱卑劣之身,怎敢有这样的奢望。”母亲说:“我也不顾虑其他,只要让我女儿与你结为夫妻就行。她如有一点过错,你应当容忍她。我也不指望你钱财丰厚,只要让我女儿出入不受饥寒就足够了。”公子说:“我一定听从您的教诲。”于是和李娃生活在一起。
一年多后,公子的钱财、仆人、马匹全部荡然无存。荥阳公多次派家仆急忙去寻找他,公子却杳无音讯。荥阳公于是亲自与家仆们去寻找,总共找了六七天,来到平康里的东边,看见一扇门,锁得很紧。试着用手指弹了弹门,有人应声,问是谁。回答说:“是荥阳郑公子。”于是开门让他们进去。看见公子头发花白,牙齿掉了一半,弯腰驼背,咳嗽吐痰,眼看就要死在床榻上了。荥阳公大惊,走下台阶磕头说:“你不肖,辱没了家门,不敢再回去了。”荥阳公说:“我以为你已经死了,怎么还在这里呢?”于是与公子一起回去。到了家里,让公子下床,扶他坐上床榻,给他穿上绣花的短袄,用汤药喂他。一个多月后,公子稍微好了一些。荥阳公于是责备他说:“我和你为父子,虽然不能教你读书学习,但也应当教你经营生计,为什么徘徊在妓院门口,自己做败坏钱财的事呢?”公子说:“我当初不知道,被同辈人引诱来到这里。起初以为只是小小的拖累,本来应当不会太久。但没想到竟然过了一年多,花费了不少钱财。我想离开,她们不放我走。又害怕连累辱没家门,于是丧失了志气。”荥阳公说:“你被小人所引诱,陷入这种困顿之境。现在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亲戚乡里呢?”公子说:“我已经失身于人,虽然愧对家门,但也没有脸面再回乡里了。如果念及从前的恩情,将来得志时,我会报答您的。”荥阳公说:“我也不指望你报答。只是念及你从小到大,没有为我家做过一件事。现在又以放荡子弟的身份,享受我的衣食,我之所以不能对你忘情,是因为你是我先人的后代的缘故。我也不能让你落到困顿受辱的地步。你可以随我回去,我会给你两个仆人,几顷田地,为你建造房屋,让你成家立业。如果你能为我养老送终,我也对你有所期望。”公子说:“我一定听从您的教诲。”于是与荥阳公一起回去。
此后一年多,公子能够自己谋求生计了。荥阳公说:“我家的千里马,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了,可以寻找配偶了。”于是把一位有地位人家的女儿嫁给他为妻。一年多后,生了一个儿子。荥阳公高兴地说:“我家有后了!”此后荥阳公卧病在床,公子侍奉医药,但荥阳公的病终究没有痊愈。荥阳公临终时,握着公子的手说:“我不肖的儿子拖累了你,你能完成我的愿望,我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了!”说完就死了。
这就是《李娃传》的故事,它讲述了一个年轻公子因沉迷于妓女李娃而败尽家财,最后在李娃的帮助下振作起来,重新做人,并继承了家业的故事。这个故事也反映了唐代社会的风貌和道德观念。
